人一怀孕,荷尔蒙就开始神奇地起作用。你惊异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、自顾自地发生变化,根本就不和你商量。容光焕发、脸面滋润自然是好事,可还有一些不那么舒服的改变,比如胃口。
先是饿。饿的滋味谁都尝过。可刚一饿就受不了,如果不马上吃点什么就惶恐绝望,精神崩溃,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,就不是一般人常有的体验了。有天半夜,我被饿醒了,又实在懒得起床弄吃的,半梦半醒间犹豫不定,竟然恼得哭了起来。幸好Peter也醒了,顺手给我递过来一把大枣儿。我就猫在被窝里,闭着眼睛耗子一样啃了起来。我捉摸着,这种饿感大概是远古洪荒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种本能反应,敦促母亲更积极地寻找食物,使得婴儿有更多的机会存活下来。可惜这种本能放到现在,只是催生了很多胖孕妇,难为了像我这样好吃懒做的婆娘。
除了饿,对食物的挑剔也很变态。Cheese本是我喜欢的,可忽然间连闻也闻不得,一闻就反胃;avocado也是我购物筐里的常项,不知怎么一来就再也不想,任它腐烂然后扔掉。恨得决绝,爱得也极端。想要吃什么,就一定要吃到,不然就抓心挠肝一般。有一天,忽然想起山里红来。一种比山楂要小一些的野果子。小时候,花4分钱从路边村妇的地摊上买一碗,咬一口,酸得一哆嗦。又想起小时候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够吃到的山楂罐头,想起后来每次放假回家,我爸爸拿个小刀,把买来的山楂一个一个剔掉核儿,然后把山楂肉煮开,加上白糖,黏黏的山楂汁裹着山楂肉,喝一口,吃一口……满嘴口水的同时,眼泪就又下来了。
在我住的这个美国小城市,根本没有山楂卖,更别提山里红了。字典里甚至找不到山楂这个词。这似乎更刺激了我对山楂的馋念。我到超市里,尝试着寻找各种替代品。Roseberry,不像;蓝莓,不像;草莓,就更不像了。我一向对吃的事情不那么上心,人也比较大条。忽然对某种吃食想到刻骨铭心的地步,实在不是我的风格。荷尔蒙的作用完全是超意志的。
就在那个周末,一早,我跟着Peter和朋友Barbara沿着街边道跑步。Barbara领着,跑了一条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路线。正跑着,忽然迎面被垂下来的树枝挡了一下。我头一偏,手一拨,躲了过去。顺手捋了一把叶子和果子。松开手掌仔细一看,老天,这是什么?我把红色的果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还有点面,虽然不是我习惯的那一种酸脆,但是是山楂或者山里红无疑了。
踏破铁蹄无觅处啊,众里寻他千百度啊。我蓦然回首,望见一棵普通的路边树上,点缀着满树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果实。刹那间,四周灯火阑珊,只有满树的幸福在向我招手。另两个人已经跑远了,我不便停留,记下街牌,匆匆赶上,留恋地一再回望。
第二天一早,等老公上班,孩子上学,我迅速出门,步行3公里,直奔这棵山楂树所在的街路。到了才发现,一共有三棵树,结着比山里红大、比山楂小的红色小果实。基本上都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一股幸福的口水涌进嘴里。我环顾四周,街路上静悄悄的,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。只有一两辆小车偶尔驶过。可是,可是,这样会不会太显眼?这棵树有主人吗?如果我就这样伸手去摘,会不会从路旁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断喝:Stop!?心一虚,脚下就没敢停留。只是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顺手捋了几颗。待三棵树都捋了一遍,我转身回走,又顺手每棵树上摘了几颗。走到第三趟的时候,做贼的心虚感已经超过了对山里红的贪念,只好收手。
回家的路上,我从已经塞满的兜里掏出一颗,从头上一咬,正好露出四颗籽儿,一挤一甩,籽儿就掉了。我把剩下的果肉扔进嘴里。顿觉颊间一酸,口舌为之一爽。多日的相思之苦一朝得解。小时候的记忆马上复活了。放学路上,也是这样边走边吃。吐一路的核籽。在营养供应不足的年代,酸得倒牙的山里红,成了维生素的重要来源。而今,贫困年代的口舌记忆却成了孕期的一种心结,非要重温一遍才得解。
我把籽儿甩进路边的草丛里,一点也不感到内疚。让这路上长满山楂树吧。那时候,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想摘多少摘多少了。——它们都是我种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