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-02-22
晚上回家,Poncho给我讲了开学第一天班级里发生的一件事。
这学期新开了一门信息技术课。第一堂课上,老师需要选出这门课的课代表。她随手指派一个孩子说,你来当课代表吧。马上有人反对说,不行啊,他已经是数学课代表了。老师又指一个学生,说,那你来当吧。旁边的人说,不行,他是劳动班长。老师又指。不行,他是学习委员,不行。他是中队委员。
最后老师急了:班上还有谁,身上没有任何职务的?站起来!有两个男生恣恣扭扭地站了起来。老师说,好,就你们两个当课代表吧。
你怎么不站起来呢?我问Poncho。已经上中学的Poncho,从小学入学的第一天起,就从来没当过任何干部、代表、队长、委员,没有戴过任何徽章袖标杠杠,是一个纯洁的小白丁。
我才不要当呢。现在多好,我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职务的人了。唯一一个啊。她伸出一个手指强调着,满脸兴奋的样子。
Poncho的班里有39个学生,现在,有38个都有了干部、代表、队长、委员之类的职务,或者说,官衔。这可比今天《新京报》援引《中国之声》报导的湖北黄陂一小学63个人的班级选出43个班干部的比例高多了。不过即便如此,毕竟还有Poncho这样的漏网之鱼。我还记得《共同关注》2003年刚开播不久,阿钟就做过一个节目叫《学生个个都是官》,是当时《中国青年报》首先报道的一件事。说的是长春的一所中学的班级里,无一例外,每个人都有一个头衔。管花草的叫花班长,管黑板的叫黑班长,等等。阿钟的结论还是比较积极的,认为这样尊重孩子的个性,给了孩子公平的机会,培养孩子的责任意识。
作为一种教育创新样式,全班学生都当官,已经不是新闻了。《中国之声》和《新京报》炒的其实是冷饭。我不明白的是,中小学里为什么一定要有学生当“官”呢?
先来一点延伸阅读。在美国和瑞士的小学里,学生中是没有班干部的。Poncho在美国读小学5年级时,班里有28个孩子,班主任叫Ms C.R。当Ms C.R需要类似课代表之类的帮助时,她会公开招聘:Volunteers?(有志愿者吗?)于是就有孩子把手举得高高的。如果需要帮助维持秩序什么的,老师会求助于家长,就会有家长轮流跑到班级里当志愿者。瑞士的小学里不仅没有干部,甚至没有任何评比、奖励。什么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优秀少先队员”、“优推生”之类的,对瑞士的孩子来说都像天方夜谭。
这样在美国人瑞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格局,背后支撑的理念就是两个字,平等。所有的孩子人格上都是平等的,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权,理应得到教育者平等的对待。如果仅仅因为有的孩子身体发育早些,智力发育早一些,考试分数高些,有的孩子长得漂亮更讨老师喜欢,就比别的孩子得到更多的机会,甚至对其他人拥有了或大或小的权力,这简直是匪夷所思。他们连想都不会想到这种馊主意的。在美国这样曾经有过惨痛历史教训的国家里,对平等更是格外敏感。在学生中分出一道杠,两道杠,三道杠,还戴在胳膊上,公然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,这不就是歧视吗?小心家长把学校告上法庭!
再来看我们的学校。
6岁的孩子一入学,就要在几十人的班级里选班干部。首先选出班长,这是大王。然后是副班长,小王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然后是学习委员,生活委员,体育委员,文艺委员,劳动委员,虽然不是大小王,至少也是个J、Q、K。还有小组长,课代表,依次往下排。最后就剩下3、4、5、6一类的芸芸众生了。到了二年级,少先队成立了。相同的体系,再来一遍。这回简单,三道杠,二道杠,一道杠,没杠。
于是,刚刚离开家庭的孩子,马上进入到了一个被等级化了的小社会。每个孩子,都有了自己的初始位置。有的孩子,第一次尝到了高人一等带来的荣耀和满足,有的尝到的却是被抛弃在下端带来的失落和愤懑。
我忽然想,学校里的这种格局,不就是外面世界的一个简易模板吗?都是一棵爬满猴子的树,向下一看全是笑脸,向上一看全是屁股。只不过,学校的这棵等级之树小一些,只有三个枝杈。而这些初涉人世的小猴子们,都被赶上了树。
孩子混沌一片的心灵,就这样被由权力定位的等级结构给格式化了。对社会的第一次启蒙教育,是关于等级的。孩子一入小学,就被纳入了权力的体制。终其一生,他或她都将在这个由权力构成的大树上,奋力向上爬,希望看到更多的笑脸,看到更少的屁股。
我们的人生,也就这样被规定了。
现在,有的学校让每个学生都大大小小地当个干部,这是不是件好事呢?这就看它的初衷是什么了。如果是为了淡化官意识,强调责任和服务意识,不啻釜底抽薪,对这种等级体制来个解构,自然是向前迈了一步;如果,仅仅因为在学校的官还没有什么含金量,不值钱,就干脆人人有份,吃起大锅饭,人人过把官瘾,唉,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。
所以,我对Poncho一直是个小白丁这件事颇能看得开。那不意味着孩子学习差能力弱,不讨人喜欢;我宁愿从另一方面理解:她压根就没想上树和你们玩。我猜想,当所有孩子都上树了,站在树下看热闹的Poncho,看着一树的猴子,一定觉得挺好玩的吧?